把“静止”编成舞现代舞大师保罗·泰勒的遗产依旧先锋

1957年10月,崭露头角的保罗·泰勒演绎了一整晚的原创作品,终有一天,他必将成为美国现代舞领域的大师。那年他刚刚27岁,还是玛莎·葛兰姆(Martha Graham)舞团里的一名舞者。当晚的《七支新舞》是由7套短动作组成的实验性作品。究竟是否能被称为“舞蹈”都还是个未知数。

其中一套动作,泰勒和另一位舞者保持完全静止,持续了4分33秒。动作设计的灵感源自同一时期约翰· 凯奇(John Cage)的音乐作品,音乐家大卫·都铎(David Tudor)坐在钢琴前,没有进行弹奏。随着演绎进度的延伸,人们如潮水般涌出了大厅。演出结束后,葛兰姆对泰勒摇了摇手指,说他是“淘气的男孩”。一位评论者只在10厘米宽的空余区域对他的作品做了评论。

6月14日至19日在乔伊斯剧场的演出中,保罗·泰勒舞团再次演绎了那晚的作品《事件II》(Events II),以及他隔年创作的另一部实验性作品《影像与映像》(Images and Reflflections)的节选。此外,还有泰勒早期的另外三部作品——《纤维》(1961年)、《追踪者》(Tracer, 1962年)和《光环》(Aureole, 1962年),1979年的《轮廓》(Profifiles),以及特邀编舞创作的两部新舞蹈作品。

舞团的艺术总监迈克尔·诺瓦克(Michael Novak)在近期的一次采访中说,这些作品“就像音乐家的首张专辑一样,蕴含着非常原始、野性的特质。我想打造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夜晚,把关注的焦点都吸引到保罗的作品上来。”

上图:玛德琳·何(Madelyn Ho)和约翰·哈纳克(John Harnage)正在排练1979年的《轮廓》。

下图:该舞团的艺术总监迈克尔·诺瓦克和(左起)克里斯蒂娜·林奇·马卡姆(Christina Lynch Markham)、德文·路易斯(Devon Louis)以及亚历克斯·克莱顿(Alex Clayton)。

泰勒在自己的回忆录《私人领域》(Private Domain)中写道,《七支新舞》让他一举成名,跳脱出了导师葛兰姆和同时代默斯·康宁汉(Merce Cunningham)开创的领域。除了在舞蹈世界中发出一些特别的声音,这样新的实验还具有一重艺术性目的。它们构成了塑造泰勒编舞师身份的基本元素,后来泰勒说这些元素“无关心理学”(讽刺葛兰姆)、“刻意雕琢”(讽刺默斯·康宁汉奉行的机会主义)、“太接地气”(讽刺芭蕾)。

他还和罗伯特·劳森伯格(Robert Rauschenberg)有合作,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当时正在打磨自己的艺术理念。《事件II》《影像与映像》和《追踪者》都有劳森伯格留下的痕迹,比如《追踪者》里一个稍显古怪的、转动着的自行车轮;《事件II》中穿着日常便服的行人等。

左起:正在排练《追踪者》的何、克里斯汀·德拉科(Kristin Draucker)和杰西卡·费雷迪(Jessica Ferretti)。(罗伯特·劳森伯格的《自行车轮》。)

乔伊斯剧场将这些作品与1962年稍晚于《追踪者》面世的《光环》并列。最初的那些作品是尖锐的、神秘的,《光环》则是流畅的、广阔的、运动的、抒情的。它体现了人体和编曲之美,且两者相互交融密不可分,甚至能让人感受到音乐的灵魂。对泰勒来说,这是他走上永恒王座的新起点。《光环》的成功也成为了他辞去葛兰姆舞团工作的底气。

那些早期的实验性作品很快就成为了过去。(自1958年以来,《事件II》就再没有登上过舞台;《影像与映像》1961年之后也没再出现过。)直到最近,舞团才从箱底翻出了这些剧目。2014年,《纤维》重演,尽显戏剧张力与野性。2016年,《追踪者》回归,泰勒多次使用的楣式技巧、小跳跃和灵活有力的男再次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中。

这些作品放在一起,完整呈现了从泰勒早期对舞蹈元素的质疑,到《光环》时接纳形式、接纳美感的发展趋势。正如诺瓦克所言,这也是在提醒大家,泰勒也曾是前卫的冲锋军。

诺瓦克说:“有意思的是,虽然与后现代主义和贾德森舞蹈剧场有着深刻的关联,但泰勒的名号鲜有被提及。似乎直接略过了他。”诺瓦克指的是包括伊凡·雷娜(Yvonne Rainer)、詹姆斯·韦林(James Waring)和劳森伯格在内的一众舞蹈家、作曲家和艺术家,1960年代时,他们常常聚集在纽约,思考表演的基本要素。

贾德森舞蹈剧场的艺术家们选择摒弃现代舞的艺术性、叙事性和戏剧性的自我呈现。谈及泰勒的早期作品时,诺瓦克表示:“看看这些作品。它们走在了贾德森前面。而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部分。”

泰勒的《光环》《滨海大道》(Esplanade)和《勃兰登堡》(Brandenburgs)等舞蹈结构优雅,还配上了巴洛克音乐。这些作品流传开来后,人们都认为泰勒的风格并不激进。但泰勒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初心。诺瓦克说:“他所有的舞蹈作品中都蕴含了静止、姿态、手势的主题。”

日常活动的编入可直接追溯到1957年的第一部作品。在坐落于下东区的舞团工作室里,《事件II》正在彩排。有两名女舞者穿着典型的50年代装束:及膝长裙和高跟鞋,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(是劳森伯格的设计)。站立,转头,抱臂,蹲下,行走,面对面,又一同移开视线。

将出演《事件II》的雅达·皮尔曼(Jada Pearman)表示:“跳舞最难的动作之一就是保持某个姿势不动。而且要看着自然,不刻意。舞者的观感是很难淡化的。”因为无法借助音乐判断节奏,作为舞团新人的皮尔曼只能在心里打节拍。经验丰富的搭档依兰·布格(Eran Bugge)因为有翅膀道具的遮盖,所以可以像指挥那样用手打节拍。

克莱顿托着依兰·布格(Eran Bugge, 左),哈纳克托着何,正在排练《轮廓》。

尽管没有确切的节奏,也明显缺乏戏剧性,但不知为何,这段双人舞却十分能够打动人心。舞者们似乎是在等待,在思考,在准备开口发声。

对泰勒来说,这种“少即是多”的处理是展现舞者个性的有效方式,是他表达的途径。他在《私人领域》中写道:“不加修饰,就能完整暴露出我们的个人特征。我们的身形、距离和时间都是既定的。”

1958年《影像与映像》的现存片段(目前仅剩三节有影片记录)也佐证了他的想法。其中包括泰勒为自己创作的两支独舞,此次将由约翰·哈纳克和德文·路易斯分别演绎。

从哈纳克和路易斯排练独舞的过程中,可以窥见泰勒对身体延伸幅度和能量收放的探索(在转练舞蹈之前,他曾练过游泳)。有一段,舞者的手臂需像翅膀一样伸展、弯曲,并扭动自己的躯干。可以从中看出泰勒广为人知的流畅力量感和灵活度。还有一段,快速且极具爆发力的动作和压抑且近乎宏伟的动作相互穿插,设计缜密,毫无空隙。

出演《纤维》的克里斯蒂娜·林奇·马卡姆表示:“你可以透过这些作品看出保罗一整套动作标准的生成过程。最难的是在泰勒风格成形之前,探索、塑造、表现风格的过程。”

舞者们凭借着模糊不清的存档影片和泰勒的大量笔记,完成了重建编舞的大部分基础工作。他的笔记简直就是一件宝库,分步描述(“上升到第四个位置,右臂向下”)和简笔画插图应有尽有。《事件II》分成了两栏,详细记述了各个舞者的各种姿势。箭头表示舞者应该面对的方向,数字表示一个位置应该保持多少拍。(其中大多数作品都未采用传统意义上的“背景”音乐。)

然而,没有人知道这些动作的由来。将参演《追踪者》的李·杜维内克(Lee Duveneck)表示:“保罗从不会解释,这些动作有何意义。”

路易斯和丽莎·波雷斯(Lisa Borres)正在排练保罗·泰勒1961年创作的《纤维》(Fibers),一段早期的实验性舞蹈。

为了寻求帮助,舞者们请来了1962年就已加入舞团的高级排练导演贝蒂·德琼(Bettie de Jong)。虽然德琼和泰勒一样对意义闭口不谈,但她对舞蹈的各种相关讯息可谓是了如指掌。

马卡姆表示:“我们从贝蒂那里获取到了很多背景信息。她会向我们介绍原先演绎这些作品的舞者,他们的个性,以及他们喜欢的动作。”德琼也知道后来的剧目复刻了早期作品中的哪些动作,以及它们应该呈现的样子和感觉。

乔伊斯剧场的节目将向世人展示泰勒从前隐匿的一面。诺瓦克说:“我是有意这样设计的。在展示从前发生过的一切时,突出保罗在创作《光环》时经历的转变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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